林正中走不久，林楼杰就来了，手里拿着笔、墨、竹册。

    林二桌拿着林晗玉做的那个扩音器在全村上下喊了一遍。

    一会儿功夫，凡是有放豆子在李翠花家的村民都来了。众人只见李翠花一家都站在院子中间，还有一桌一椅，族长家的大少爷坐在那里，手握笔，准备记什么。

    村民们面面相觑，各种意思在眼神中传递来去，最后，眼神会议结束，林棒子代表村民慢慢地走出人群。

    “翠花。”林棒子亲切地喊了声翠花，然后清了清喉咙，“翠花，那个……我们想过了，虽然是空欢喜一场，但那也不是你们故意欺骗大家伙的，说真的，你们有好处能想着大家，大家挺感谢的。”

    林棒子说完，转身朝后，向着其他村民道“不就是白跑了一趟么，大家伙天天爬这个石头山，跑上跑下没十里也有八里，还嫌跑一趟翠花家累？没有的事，对吧。”

    不少村民笑呵呵地应着，“是啊，不就是跑一趟么，咱们这一年到头最不差的就是跑路。”

    林棒子又转回身看着李翠花，“所以，豆子的事你别放心上，族长大少爷也别放心上。”

    李翠花顿时感动得稀里哗啦地，眼泪都要冒出来了，朝林棒子道“不是，是……”

    林棒子伸手制止她说下去，朝身后吆喝了一声，“来，各人来拿回各人的。别把翠花家的院子给塞满了。”

    村民们把袖子一挽，就要上前来搬大豆袋子。

    “一斗大豆十五钱，你们卖不卖？”林晗玉朗声走出来。

    十五钱？

    村民们面面相觑，十五钱是什么概念？

    “城里东市，一斗大黄米二十钱。”林晗玉补充了一句。

    此话一出，村民间顿时炸了。

    “翠花家的，你算错账了吧，大黄米二十钱一斗，你怎么能让我们卖十五钱一斗的豆子给你？那岂不是比二兑一还要利高么？”

    “对啊，我们可不做这种坑人的事。”

    “玉儿是不是被刘青荷吓傻了？”

    昨天的变故，刘青荷当众宣布她男人做了里正的事村民们都知道了，但今天一早，县令恢复林正中里正一职还无人知晓，众人更不知刘青荷已经被关了大牢，林得叶被抓了去矿上服劳役，还以为林晗玉昨日去了县城受了惊吓，如今胡乱说话。

    村民们面带同情地看着林晗玉和李翠花。

    林家村民之前不少人身体长脓、头脚生疮、肚子长虫，一堆的毛病，别说请不起大夫，就算请得起的，也久治不好，最近得了林晗玉免费赠的药，病情轻的两三天就已经全好了，稍重点的也发现一天比一天好。

    得了药的那些村民心里无不感念着这个丑姑娘的好，如今见她吓傻了，自然是同情加叹息。

    李翠花是个感性的人，见村民如此真心对她一家，对她的女儿，感动得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林晗玉却不能不说话，“大家放心，我没傻，不光是这次，以后大家的豆子我都收了，如果生意见好，这豆子的价格还会再高。”

    豆子变成钱还只是第一步，她心里默默盘算着，等豆腐的量产做起来，到时豆子能比越国的大白米还值钱。

    村民还是不信。

    这比天上掉馅饼还能让人相信，能信么？

    林楼杰清咳两声，“本少爷做保人，大家忘了么。玉儿说十五钱一斗就是十五钱一斗，还是那句老话，若是出现变故，我负责赔。现在就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把你们拿过来豆子的数目再核对登记一下，今天暂时不领钱，十天后统一结算。”

    这下村民们再不信也得信了，一边排队，一边嘀咕，大多还是不敢相信。

    一会儿登记好，村民们也散去了，林晗玉望着那满院子的大豆有点发愁，放哪儿呢？

    她原本是打算再建多几间房做生产间的，可是时机还没到，而且房子也不是一天就能建好的。

    “娘，跟你商量个事。”林晗玉有点难启齿。

    “不用商量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李翠花大力一点头。

    “娘知道我要说啥？”林晗玉讶。

    “这么多豆子，总不能露天敝着吧。我这就和你二婶一起把主屋腾出来，你让大灶他们帮忙搬豆子，主屋明堂大，放这些豆子肯定没问题了。”李翠花朝林晗玉挤眼睛，意思是她早想到了。

    “娘真好。”林晗玉顺势赖进李翠花的怀里蹭了一蹭。

    “是我的玉儿好。”李翠花爱怜地揉着她的头。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林楼杰走过来，插了一句。这句话引得林晗玉差点笑出眼泪，她边瞅着林楼杰边想，这家伙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广告词这么溜？

    林楼杰眯着眼回视，“我的话有这么好笑？”

    “好笑，太好笑了。”只是你可能永远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李翠花看着他俩，又是担心又是高兴，最后摇头苦笑，儿女自有儿女福，还是别瞎操心。转身叫上王桂香去收拾正屋。

    *

    众人拾柴火焰高，众人干活快收工。

    一会儿功夫，院子整理干净，林三柜也回家了。

    “娘，哥，妹妹，你们可回来了，昨天一夜没回来，吓死我了。”林三柜一进院子看见人就激动地一个个抱了一遍，抱到林晗玉的时候还将她抱着转了一圈。

    “哎呀，我都要转晕了。”林晗玉咯咯地笑。

    林三柜将林晗玉放了下来，林楼杰走近扶住她。

    “我都听他们说了，妹妹要做大生意了，将全村的大豆都收了，是不是？”林三柜兴奋地抓着林晗玉问。

    “是，是，你要忙了，忙得手脚不够用那种。”林二桌跑过来打趣林三柜。

    “切，忙多好，证明有钱赚，对吧，妹妹？”林三柜把头一歪，撑起胳膊对着林晗玉秀了秀自己的二头肌，“哥有的是力气，要做什么妹妹一句话。”

    “嗯，真要干活了，答应了朱老板明天就挑豆腐去他店里的，三家店，按他店的客流量，咱们今天至少得做三担豆腐。”

    林三柜听到有活干，撒跑就往磨房跑去了，林二桌不服输，也跟着跑了过去。

    “我要做什么，还是推磨？”林楼杰在旁边问。

    林晗玉笑，“大少爷还真是干活干上瘾了，今天不用你推磨了，跟我去趟山里，我要捡多些花椒。”

    “花椒？是什么？”林楼杰不懂。

    “去了你就知道了。”科普也得看到实物再说，林晗玉走在前面，手指一勾，“快点吧，大少爷。”

    李翠花家的地再往上就是林子，最前面几棵矮树，高的不过六七米，对生卵形小叶，此时枝叶稀疏，青绿可爱，只是树杆树茎生刺，让人望而生畏。

    林晗玉一上山就往这几棵树下钻。

    “你在树底下找什么？小心那些刺。”林楼杰小时候跑山上来玩，被这树的刺扎过，又痒又痛，所以特别不待见这树。

    “这树下有宝贝。”林晗玉边从树下的石头块上小心地捡起来一些黑色的小果子，边道，“本来若是六七月果子成熟时来摘树上的更好，但现在是三月，只能捡去年成熟了掉落在树下的，还好这山天然抗虫，而这些小果子虫也不爱，掉在这些石头上晒干了，倒是还有好些没坏，先将就着用些，等今年收成时再来摘新鲜的。”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一不能吃二不能看的。”林楼杰也走过去帮忙，不过，内心却很嫌弃这果子，他小时候吃过了，一颗就能麻得整条舌头直打颤。

    “谁说不能吃的，我就是要让它上桌。花椒若做药，能温中行气、逐寒、止痛、杀虫，若做菜，啧啧，简直是美味。以后，我还要在林家村多种几棵，不但种这花椒树，还要种茱萸，姜，大蒜等等。”

    本来她是想说辣椒来着，可是辣椒原产自美洲，明朝时期才从海路传进中国，这个时代，不用想，都是没的。没有辣椒不代表不能做辣菜，用茱萸一样能做出辛辣的味道来。而茱萸可是地道的本土药村，城里的药馆有，李肥耳的厨房里也有。而茱萸和花椒一样，都有温中之功效，刚好能解豆腐之寒凉，让那道菜老少皆宜。

    “这么说，你明天的新菜就用它来做调料。”林楼杰很快就明白了，将一颗花椒放进嘴，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林晗玉这番话的影响，再次品尝，他竟然从舌头打颤中品出了一丝爽快，如果做菜，似乎的确有一番风味。

    林楼杰帮忙，一会儿，两人便捡了一大袋子，林晗玉又做了些筛选，只留下半袋子。

    “这东西用量不大，这些就暂时够用了。”

    两人打道回府，走到一半，林晗玉的鞋子坏了，林楼杰将腰一弯，“来，背你一段。”

    林晗玉也不客气，爬到背上。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路无人，免去了许多尴尬。

    到了家门口，林晗玉刚跳下林楼杰的背，就看到大凤的身影一闪而过。她突然懊悔，早点下来就好了。大凤爱恋林楼杰，她却与林楼杰动作亲密，实在不太好。

    “还要我做什么？”林楼杰问。

    “不用你了，回去休息吧。”林晗玉迁怒于林楼杰，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等说完才察觉，又悔之不已，吐了口气，稍温柔地道，“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跟我一起去城里呢。”

    “好。”林楼杰笑着应了，转身离开，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什么，转身，一本正经地问“这两天奔波，我送你的笄子还在吧？”

    林晗玉一愣，还当是什么事呢，她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小袋子，“放得好着呢，哪敢把大少爷那么贵重的礼物给弄丢了呀。”

    林楼杰满意地挑了挑眉，转身走了。

    *

    因为以后有得忙了，林三柜当晚便决定去里正家辞放羊的工作了。

    到了里正家，只见院门开着，里头却静悄悄。林三柜叫了好久，出来一小女娃，那是王秋兰的小女儿，乐儿，才三岁，牙牙学着语呢，见到林三柜便叫哥哥。

    “乐儿，家里其他人呢？”

    “找，找秀儿姐姐去了。”乐儿道。

    “为什么？”林三柜愣了。

    乐儿摇头。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林三柜有点着急，他想明天跟林晗玉他们一起去县城，所以，今晚上一定得和里正说好，里正才好找别人代替。

    “太奶奶，在家。”乐儿又道。

    林三柜松了口气，伸手刮了下乐儿的鼻子，“早说嘛。”里正家的太奶奶一向管事，跟她说一样，于是抱起乐儿就往里屋走。

    到了主屋，他不敢直接进屋，在门外问“太奶奶睡了么？”

    “是三柜？有事么？”

    林三柜皱了皱眉，王老太一向亲切，可是今天这话里怎么透着清冷呢？

    “哦，是这样的，现在家里忙了，我来是想说以后就不能给你家放羊了，还请里正老叔找别人代替。”

    里头，响起一串咳嗽声，还有点带喘，林三柜忙问“太奶奶，您没事吧？”

    “走，走吧！你们家现在门槛高了，咱们是高攀不起了，我明天就让正中给秀儿另寻门亲事，不沾你家的光。”

    王老太说话急，又带点咳，林三柜听得不太清楚，但给秀儿另寻亲事这几个字他倒是听到了，心里纳闷，给秀儿寻亲事就寻嘛，这么气冲冲地嚷给他听干嘛，想让他回去转告大哥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他偏不，他虽然平时老捉弄大哥，可是也知道哪些话是逗趣，哪些话是伤人心。

    “另寻就另寻，哼，谁稀罕，我走了。”林三柜放下乐儿就气冲冲往外跑。

    *

    回到家，林三柜依旧回磨房帮忙，今天的工作量很大，一干起活来他就忘了在里正家听到的事了。

    直到大半夜，所有的事情才做好，豆腐隔着细麻布被石头压着，这是最后一道工序，等他们睡醒一觉就可以起来装桶了。

    事情做完一身轻，林三柜就想起来关于秀儿的事了。

    他望了望还在低头整理磨房的大哥，犹豫着要不要和他说。

    说吧，怕大哥难过，不说，他又憋不住话，鼓着张嘴东望西望地。

    林晗玉见了，拉他出磨房。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啊？这你都知道？”林三柜瞪大了眼，妹妹真的是神女吧，连他肚子里有话想说都知道。

    林晗玉翻了个白眼，坐立不安的样子，谁看不出来啊。

    “什么事，快说。”林晗玉以为他是看到了小乔之前偷石膏的事，怕他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让小乔难堪，也让二婶不好做，这才拉了他出来。

    “那个……”林三柜犹豫着要不要把王老太给秀儿另寻亲事的事情告诉林晗玉。

    “三柜，干什么呢，累了一天了，还不赶快去睡。”林大灶出来，拍了拍他的肩。

    “大哥？”林三柜见是林大灶，表情有些不自然，打着哈哈，“你先去睡，我吹会儿风。”

    林大灶点头，“别太晚，没两个时辰就要出发了。你自己晚睡没事，别拉着玉儿一起晚睡。”

    等林大灶走远，林晗玉问“这事和大哥有关？”

    林三柜点头，半掩着嘴小声道“嗯，我刚才去里正家，王老太说要给秀儿重新物色门亲事。”

    “啊？”林晗玉这次是真没想到，莫不成里正家还真的只想招入赘的？

    林晗玉让林三柜先别告诉家里其他人，这事儿还没成之前都有机会，挑得太开了，反而不好。

    累了一天，林三柜爬上阁楼就睡了，林晗玉却睡不着，忙了一天，那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这会儿又硬又臭，穿着这样的衣服她可睡不着。

    她拿起一套干净的衣服就往河边跑。

    今天是十六，圆月。河水在银白的月辉下像一条白练。

    也许是以后的生活有了保障，林晗玉此时虽然身体疲累，心里却很轻松，瞅着四下无人，穿着一层底衣就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

    人才刚没入水里，却听到耳边有人在叫，然后自己的手就被一双手给捉住了，被拖着往岸上走。

    “玉儿？”那人吃惊地叫着她的名字。

    “秀儿姐？”林晗玉也吃惊。这深更半夜的，秀儿怎么会在河边？

    “你……遇上什么事啦，不管什么事可不要想不开啊！”秀儿紧张地摇着林晗玉的双臂。

    原来，秀儿以为她是要跳河寻短见呢。林晗玉失笑，却又觉得暖心。

    “没事，我就是来河边洗个澡。”林晗玉笑，又问，“秀儿姐呢，你怎么也这么晚来河边？”

    秀儿神色一黯，然后低头不语。

    林晗玉想起三柜说王老太要给秀儿另寻亲事的话来，皱起眉头。古代的婚姻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媒妁之言？

    林晗玉突然灵光一闪，对啊，为什么不请媒人去说亲呢，虽然林家村唯一的一个媒人婆关进了大牢，但城里肯定还有其他媒人的，到时提着见面礼，送上生辰贴，面子里子给里正家做足了，他们就算还想着拉其他人入赘，也该会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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