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心里其实有自己的打算，用半是警告半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瞥了自己没出息的儿子一眼。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羊既然已经说了送，那是非送不可的。你们要是不肯去，老婆子我就亲自送到翠花眼前去。”这王老太话说得不太清楚，可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人反对。

    “娘，瞧您说的，不就是两只羊么，送，肯定送。”

    里正吓了一跳。这老太太要是认真起来，说不定还真得亲自送羊上门，那传出去他岂不得背个骂名。要知道这个朝代虽然礼法不多，但唯一个孝字特别重要。

    这里正原本只是林姓家族一个不起眼的庄稼人，穷得叮噹响。那年征壮丁，他和其他同龄的男人一样都在被征的名单里面。他当然不想上阵送死，可是做逃兵更不行，抓到了那可是死罪。这王老太就想了个苦肉计，拿着块石头就把里正的胳膊给砸断了。

    光是这样还是不够的，王老太又教了他到时对招兵的人说是为了家中老母无人奉养才出此下策。事情传了出去，楚王非但没有论罪，反而让他当上了里正。

    里正当值这几年，县太爷别的没问，总是问起他家里的老太太身体如何，吃饭可香，可想而知，他这个里正的职位那全都是因为一个孝字。

    老太太闹别扭虽是小事，万一传到县太爷那里，影响了他的前程可是大事。里正这种职位，虽然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地方乡官，可官就是官，不但每月固定有一串钱为饷，就是管着户籍和代收税银两样的例吃就够他家几代人不愁吃喝的。

    赖氏也吓坏了，如果他男人不是里正了，那就是一个断了胳膊的废人，她还能有啥指望？

    “娘，您放心，媳妇亲自送羊过去，一定让翠花收下。”赖氏现在可巴不得把这两只羊赶紧送出去。

    “娘，还是我去吧。您这辈份若是亲自送羊去翠花嫂子家，怕会吓着她不敢收的。”王秋兰心知婆婆肯定压根就不想去，赶紧自动请樱。

    里正媳妇点头，她辈份高了李翠花一级，当然不能亲自送羊过去。

    自始自终，林晗玉都没有说话。

    知恩不图报是美德，但明知道自己穷还拒绝应得的回报那就是虚伪了。

    再说，两头牛和两只羊比起来，拣了便宜的还是里正家。

    但这王老太……有点意思。

    *

    王秋兰果然亲自去羊圈里挑了两头大肥羊，一头公的，一头母的，让林三柜帮着来赶出羊圈。林家三兄弟看着两头大肥羊，都不太敢相信，互相拍了拍知道疼了才确定这好事是真的。

    王秋兰一路上和林晗玉说着话，不外乎问些她的身世问题，但林晗玉都推说全部不记得了。王秋兰叹惜了一番，又老是拿眼去看林大灶，越看那眉眼里越是笑意浓郁。

    李翠花在家里等得正焦急，要知道若是平时，太阳还没沉西山这林家兄弟都回到家了，可是今天这月亮都升空了还没见人影，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让王桂香和两个女儿先吃了，自己则走出来院子门口等。

    等得快睡着了，就看到最前头的林三柜赶着两头白毛山羊。

    李翠花咬着牙齿跺着脚走了上前。

    “你怎么把里正家的羊给赶回自家来了？”突然，李翠花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得舌头打结，“你……是不是玩疯了，把人家的羊给弄丢只剩下两只了？”

    李翠花想到这个可能，急得差点没两眼一翻昏了过去。二桌和三柜不懂事也罢了，大灶居然也由得他们胡闹。这要是真弄丢了里正家的羊，她就算把三个儿子都卖了也不够赔的。

    “翠花嫂，你别骂他们。这羊现在可是你家的了。”王秋兰走快两步到了林三柜前面朝李翠花报喜。

    “什么，我家的？秋兰妹子，这是怎么回事？”李翠花听得一头雾水。

    “哎呀，先让我进屋，我慢慢仔细地跟你说。”王秋兰挽着李翠花的手就往里走去，又回头招呼着林三柜去把羊关好。

    李翠花家只养了两头猪，没有羊，总不能把羊赶进猪圈吧，那会打架的。林三柜愁了。

    “哥，咱们靠着院墙搭个简单的棚。明天有时间再做个好的。”林晗玉道。

    她指挥着三兄弟先去院子外面搬些大石头，石头堆彻成了两个垛，然后又把院子里现在的竹竿插进那些缝隙里，一面是原本一人高的围墙，三面是竹竿拦起来的围栏，羊放里肯定跑不了了。

    “妹妹怎么这么多办法，简直像神仙一样。”林三柜由衷地佩服。就算他这个天天跟羊打交道的放羊倌都想不到呢。

    “妹妹本来不就是天神赐的么，搞不好真的就是神仙。”林二桌道。他想到刚才那团东西还有点反胃，对妹妹的景仰简直如滔滔之水连绵不绝。

    “别乱说，妹妹就是妹妹，不是什么神仙。”林大灶正色，“好了，都赶紧洗手吃饭去。”

    林大灶年纪大点，想的比两个弟弟多些，下意识里，他觉得把妹妹神化了并不好，他只希望妹妹能够一生健康无忧，而他这个哥哥必定会努力让她过得一点不比别人家的妹妹差。

    林家三兄弟和林晗玉忙完了要进屋，王秋兰刚好从屋里出来，错身之间又望了眼林大灶，眉眼带笑地走了。

    “哥，我怎么觉得今天秋兰婶看你的眼神像娘看咱家大肥猪似的。”林三柜挑着眉道。

    “哦哦，你敢说大哥是大肥猪。”林二桌故意坏坏地起哄。

    “这叫比方，真没学问。”林三柜努嘴，顺便瞄了自家大哥一眼，发现大哥好像在走神，并没有听到，松了口气。

    林晗玉和林三柜交换了个眼神，嘻嘻一笑，她也看出来了，不过那眼神可不是看肥猪的眼神，应该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眼神。

    林家村习俗，女子十三、男子十五就可以开始订亲了。订了亲两家人就可以像亲家一样来往，正式圆房则得等到男子十八女子十六之后。林大灶今年十五，正是订亲的年纪。

    林家村男丁少，按理说，像林大灶这种又壮实又老实的少年绝对是各家各户想结亲的最佳人选。

    但奈何家里太穷，像那刘青荷说的，没几个姑娘愿意一嫁进来就天天吃豆子的。

    穷？只能吃豆子？

    林晗玉呵呵，那是她没来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