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烟
    这是个很奇怪的男人。
    几年前，她和这货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她接取了一个委托，要开发一种能够放大听觉的药剂，报酬不多，但她还是接了。
    很失败，药剂没有开发成功，洁洁有点懊悔，天才也有天才的极限，然而她的傲慢害得那个等待着的委托人有了无谓的期待，她询问了地址，想要亲自为自己能力不足却接下委托这件事道歉。
    那个小村庄里她见到了带上了扩音器已经可以正常交流的小委托人，还有雷野的背影，他正跟着一支金光闪闪的队伍屁股后面离去，垂着脑袋，像是个没什么自信的人。
    她心里有点高兴，默默记住了这个没什么特点的家伙，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那时候她没想到，与这个人的第二次见面便是在奴隶市场。
    不公平。
    爱尔洁洁觉得很不公平。
    回忆第二次见面那个时候的雷野，很明显处于一个很好搞定的状态，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事情本该会有一些美好的发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指名要买下自己，却很少和自己交流，就算有，也只不过是顺便的事情，像是一边忙着工作一边顺手摸一摸家里的猫咪的头。
    那天晚上洁洁饮下了床头柜上的智力回转药剂，在炼金工作室思考着这种怪异感，结合记忆里的只言片语拼命地想，最后才猜测到那个可怕技能的存在。
    也许之前也曾和他亲近？这个问题却已经不重要，记忆随着她神智的清醒如潮水般涌现，累积的心动又如潮水般退去，原来当她终于能够参与到这场‘比赛’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进入到炼金工作室找到她的这个男人已经被另外一个人打上了标记，她只能压下心绪，认认真真地说一声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不公平，她连心动都来不及。
    不公平，就连这段看似属于他们的共同度过的时间，他也在一直在想着另外一个人，甚至是为了那个人，他才会在这里。
    然而.
    然而啊
    无论是什么技能，总归是有发动的条件的，可若是这个状态的雷野，他还能回到过去吗。
    看着一脸痴傻的雷野，洁洁默默收回了那瓶药剂。
    她检查着雷野的身体，确认他心脏的跳动一点点稳定下来之后，把他的断手捡起来，背着他往回走去。
    “等一下，那我呢？！不是，这什么情况，为什么你们变这么大？”有人在身后叫喊。
    一扭头，洁洁看到那小孩一脸懵逼地向这边靠近。
    她光着屁股的身体从一件特大号裤衩里钻了出来。
    不是这小孩到底谁，完全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他现在需要紧急治疗，我不知道你是他的朋友还是谁.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
    洁洁解释着说，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能够拖着雷野移动，
    那小孩不依不饶，仍恼怒地大叫。
    “什么朋友？！我乃是魔族先锋大将！七大罪之一的安格力！你把他放下！我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让这种人成为魔王，对魔族而言简直是一场灾难！”
    “谁管你奶啊。”洁洁头也不回，随手掏出又一瓶限时版智力回转药剂灌进嘴里。
    炼金术比赛的成品都会留下来，这个规则得以验证洗手液显示的逆天效果。
    把雷野的断手接回去，再把洗手液淋撒上去，他的断手居然真的肉眼可见地自行接上了。
    围观的人们发出阵阵欢呼。
    洁洁松了口气，没去理会那些惊喜地欢呼的人，她知道她们大概只是对这药剂惊人的效果表示赞赏而已，至于雷野——
    没有谁会是真正在意的，就连自己妈妈眼中的惋惜，也只是因为雷野脑子中的配方难以再入手吧。
    瞧了一眼就站在不远处的丽丽，她倒是没太在意雷野怎么样，视线一直留在自己身上。
    “看来我们两个都输了呀。”
    她凑过去，轻轻拍了拍这位身材高大的妹妹的后腰。
    “呀好结实，锻炼得很厉害嘛，你一定付出了不少努力吧。”
    被拍打后腰的丽丽抖了抖身体，显得十分拘谨。
    赛跑这一项，洁洁和丽丽都直接相当于弃权，刚才洁洁刚刚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丽丽就第一时间再次折返跑过来，把雷野接到自己肩上就往宅邸那边跑，结果就是两个人都直接宣告败北。
    突发状况也是比赛的一部分，规则如此，谁先结束全程谁就是赢。
    这一场是眉眉的胜利。
    不过洁洁对此已经不太在意，她无声地抱了抱自己的这个大块头妹妹，然后笑笑，转身回到雷野那边，拿出狗链。
    把狗链的一边捆在雷野的腰间，另一边套在自己的脖颈。
    她笑得更欢了，带着手脚并用的雷野向某个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等天黑之后第三场比赛就要开始了啊。”身后的丽丽叫喊。
    洁洁没回答也没回头，她心情愉快，几乎要蹦跳起来。
    谁还管比赛呀。
    接下来这段时间是属于她的。
    “woi~魔鬼宝宝”
    但有人拦在了她的前方。
    是蓝头发的小孩和雷野的贴身女仆，她们看到雷野这副样子，都是满脸心痛。
    先前她们一定被嘱咐过今天不要跟太紧吧，不然的话她们两个几乎一直都跟在雷野屁股后面，怎么可能会给她目前为止的单独相处的空隙。
    这两个人同样很可怜就是了，她们甚至还不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
    但是今天爱尔洁洁不会把雷野让出去。
    “别担心，没事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能治疗他的药剂，交给我吧。”
    洁洁用近乎于哄骗的语气说。
    然而没有人让路。
    “他伤得很严重呀不行，不能再让他留在这里玩了，我要带他回去才行，那边我才有认识的治愈师.”
    葛菈缇妮从来没有这么急切。
    以洁洁对这个孩子的了解，这副样子算是她罕见地爆发出了真正的情绪，另外，虽然没怎么看过她出手，但是毕竟是七大罪之一，定然也是位实力强劲的怪物。
    抢？
    爱尔家致力于研究对高等魔族也能生效的药剂，而洁洁实际上已经做到了，她有能够对付葛菈缇妮的东西，先把她稳住，再诱骗她吃下去应该也不是太难。
    不过，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鼻血流个不停
    洁洁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啪地跪在葛菈缇妮脚边。
    “我一定会治好他的，你相信我吧，就给我一个晚上就好。”
    真诚是最好的必杀技，葛菈缇妮一下子愣住，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穷极洁洁的想象，她终于想到了一件或许会让雷野印象深刻的事。
    关于爱尔家铁人三项的最后一项比赛。
    这一项关于魔力的比赛的方式还算浪漫，允许使用药剂，去释放魔力烟，谁的烟最大谁就赢。
    然而作为施术者，在那样的位置看不到什么好的风景。
    所以她把雷野背到了山坡处，放在草地上坐好，她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等待着夜幕降临。
    夏与秋的交界线，空气里满是季节转换特有的泥土味，耳边有虫子叫不停，偶尔能听到雷野呆滞地从嘴巴里泄出的声音。洁洁一边喷洒能够驱虫的小药水，一边饮下又一瓶智力回转药剂。
    脑袋有些晕晕的，身体发红发热，她知道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不过好歹算是在第二瓶药剂下肚的时候等到了夜幕降临，有烟腾空升起，炸开。
    那是女仆们炒热气氛炸着玩的，漂亮的还在后面，估算时间，她可以坚持到那个时候。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靠在雷野身边。
    “真的.不能留在这吗？”她还是忍不住问。
    “啊啊哇”
    或许是因为雷野无法回答，她才问的出口的吧。
    但是既然已经问出口了，她不想让这句问题不曾存在。
    于是她想到了什么，从雷野的口袋里取出他从来都不收在储物袋里的小本子，打开，在上面写字。
    ‘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划掉。
    她沉默又犹豫，几秒之后，把这划掉的字重新写了一次。
    然后继续写。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我觉得我是能更喜欢你的’
    ‘可是好像时间不够’
    划掉，划掉，划掉。
    她侧头看着雷野的脸，不确定这个人的智力现在掉落到了哪个程度，也就不确定这个人在恢复过来之后还能不能记得发生在现在的事，她趁现在头昏脑涨才能说出的话只能以这种方式记录在本子上。
    其实也有别的办法的吧。
    稍微点力气，搞定他的那两个跟屁虫，然后直接饮掉他给自己炼制的完全版智力回转药剂，虽然会使得红粉症愈发严重，但是强行抬升的智力足够她保持一定的理智继续行动。
    她可以一直保留这个状态的雷野，把他留在身边，另外因为两个人都是红粉症，所以这样那样的事也自然而然全部解禁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洁洁真的想着干脆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算了，即便多年以后她和雷野渐渐养好身体，在雷野恢复过来之后他会选择即刻回到过去，至少这里的她享受过这段时间，就算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会被他记恨也无所谓，那又不关她的事。
    她的眼神时而凶狠时而委屈，时而有种做错事情和错过事情的难过。
    这时她的手随意地翻了翻，翻到前页。
    文字刷刷地呈现在洁洁眼中。
    像是雷野的记忆在她面前浮现。
    从前面的‘拯救世界’开始，到后面反复重复的‘救她’，身边的雷野正在以这种速通的方式被她快速了解，正如她初见时对他的印象，这家伙果然会是那种她喜欢上的人没有错。
    可是时间不够啊.
    她也舍不得把他囚禁在这里，爱尔家的女孩，都是奉献型嘛。
    洁把脸埋在膝盖，紧贴着雷野，孤独地抱住了自己。
    巨大的烟在半空炸开。
    更大的烟、更大的烟，丰沛的魔素在空中聚集，一团团流光溢彩在高空爆发，华光笼罩了半边世界。
    果然很漂亮。
    这就是洁洁能想到最漂亮的东西了，她很高兴能在最后的时间把它分享给雷野，可是
    可是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眼窝湿润的不行，不过她没有去擦，而是歪着脑袋靠在雷野肩头，璀璨的光芒在莹润的泪光里加倍盛大，把整片天空都染成星河的颜色。
    这份烟大概是丽丽的，小小的，不过很可爱。
    这份烟大概是眉眉的，太过巨大但是太过分散，足够华丽但是不够漂亮。
    猜测着那些烟的施术者，恍惚间洁洁听到那边的喧嚣声，月亮越升越高，即便没有烟月光也照亮了那片空间，宅邸中人群吵闹。
    她爱的人就在那，稍微有点距离，不过因为身边的这家伙，她知道自己努努力伸过手，是可以抓到的。
    她喜欢的人就在身边，零距离接触中，不过她知道自己和他的距离要比自己想象得远，相隔着好多份她不知晓的记忆。
    “你真该庆幸你买下来的是笨蛋洁洁，不是坏蛋洁洁啊，我亲爱的饲主先生。”
    夜色愈发浓郁了，洁洁说完这话之后取出她从雷野那里讨要的无线电，启动——
    （如果可以的话）
    （我想和神明做个交易）
    （我想，请她让我们互换角色）
    （奔跑在道路，登上高山，爬上楼宇）
    （如果可以的话）
    ——然后，拿出她提前准备好的药剂。
    一份喂给雷野，一份自己饮下，宛若交杯。
    【智力回转药剂】
    这份雷野给她准备的完全版的药剂，洁洁把它喂给了雷野。
    【澎湃药剂.魔】
    这是那天晚上她恢复了理智只会第一时间炼制的药剂，本就是为了这个时刻而准备的。
    她抹去鼻血，向天空高举手掌，粉红色的魔力烟升天而起。
    这份烟大概是洁洁的，盛大又璀璨，华丽又漂亮。
    只是很短暂。
    看着那烟，缓缓睁开双眼的雷野有点迷茫。
    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魂归那个除夕夜，还没有穿越到异世界，外面炮声连天随便抬抬头就是烟爆开，眼前一片华彩。
    “真漂亮啊。”他下意识赞叹。
    不过怎么回事，不应该已经回档了么？这什么地方？
    记忆的最后，是他被安格力创飞，然后利用性别转换药剂搞了他一手。
    当时的身体近乎崩溃，他没有使用治愈药剂，所以应该马上就要死掉了才对，可是视野的前方，明显是爱尔家的宅邸。
    “啊哇哇哇.”
    他侧过头，看到洁洁那张傻不啦叽的脸。
    抬头，最大的那烟已经在逸散，低头，他又瞧了眼这个笨蛋。
    这笨蛋小孩还会放魔力烟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明显感觉她比之前还要笨蛋。
    算了。
    要做的事情没有变。
    他沉默着抚摸洁洁的小脑袋，把她胸前无线电播放的那首歌听完，然后随意地拿出匕首，刺进咽喉。
    烟缓缓散尽了，世界在此刻定格，归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