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初遇,顾惜和尹黎昕都印象深刻。
    升学入高中的第一天，学校还没来得及发放统一校服。
    由于天热，再加上顾惜臭美，她格外珍视唯一一天可以随便着装的机会，故而穿了件短裙去学校。
    裙摆及至大腿中部,一双纤细美腿露在外面。
    下午放学时间，穆楚去学校书店买资料。
    顾惜不感兴趣，站在书店对面的公告栏下面等她。
    刚站定,倏而起了大风，她裙摆被刮起。
    顾惜猛地一惊,下意识护着裙子往公告栏后面躲。
    其后是一处花丛，她逡巡四周,由于位置偏僻，没看到有同学往来。
    刚松上一口气。
    低头时,却看到草丛里盘腿坐着个人。
    男生穿着黑t恤，脖子里挂了条项链，眼角和脸上挂着伤，像刚跟人打完架的样子，血丝往外渗，整个人平添戾气。
    似乎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自己的视野,这会,他嘴里叼着根烟，修长好看的手上捏着打火机，做出点烟的动作,目光却朝这边看，对上来人的视线，桃花眼逐渐眯起。
    女孩身材纤细匀称，细皮嫩肉，长相精致甜美，一双杏眼瞪得极大，澄澈清明，漆黑眼瞳里映出他的倒影。
    许是看到他很惊讶，她小嘴微张，有片刻的呆滞。
    两人视线交错，还来不及说什么，又有阵风袭来。
    打火机里窜出的火苗顺势灭了，尹黎昕嘴里的烟还未点燃。
    正一阵烦躁，抬眸瞥见女孩被风掀的裙裾。
    他盘腿坐在地上，本就矮上半截，从这个角度看去，恰好看到她裙下的底裤。
    纯白色，蕾丝勾边，有点可爱。
    她护的及时，不过匆匆一瞥，就被按下去。
    尹黎昕坐姿有些僵，目光还停留在她大腿的位置，嘴角莫名抽了下，叼着的烟落在草地上。
    顾惜尴尬的要死，脸颊迅速涨红。
    又因是自己闯进来的，不好说什么，转身欲走。
    背后传来少年痞里痞气的声音，带着点不羁的调笑：“你想在这儿被我看，还是出去让大家都看见？”
    他声音清冷，又吊儿郎当，却出人意料的好听。
    公告栏对面是书店，由于是放学时间，路上人来人往，很是喧闹。
    若是走出去裙子被风吹起，那画面……
    顾惜脚步顿住。
    她双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裙子，懊恼不已。
    早知道，今天就跟楚楚一起穿长裙了！
    顾秦给她和穆楚买裙子，一般都是长裙，大多及踝。
    最短也到膝盖的位置。
    说是穿短的以后会得老寒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反正她才没穆楚那么听话，始终坚持“明怂暗抗”的原则。
    顾秦人在加州，天高皇帝远的也管不着，她自己买自己穿，肆无忌惮！
    而且，大概在她哥眼里，穆楚这个妹妹才是亲生的，只要穆楚听话，就会对她格外宽容，根本也不怎么管她。
    于是，她就更自由些。
    让顾惜没想到的是，新裙子今天第一次穿，就遇上这么大的风，也是没谁了……
    她并着双腿站在那儿，眉头轻蹙，懊恼又窘迫。
    想到他方才的话，顾惜望过去，开口：“那你能离开吗？”
    尹黎昕又拿出一支烟，点燃。
    吞吐间有烟雾缭绕过来，顾惜挥着手皱眉，越发觉得这人不是善茬。
    她声音渐渐弱下来，十分有礼貌：“你离开一下，让我在这儿避避风，行吗？”
    尹黎昕扬眉笑了，抬眼望她：“小姑娘，知道这地方为什么没人吗？”
    他指指自己：“黎哥的地盘，只有我让别人走的份儿。”
    “……这是学校！”
    “那又怎么样？”尹黎昕不以为意，散漫抽着烟，说话慢悠悠的，却格外霸道，“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因为家境的原因，顾惜从小到大在学校都是横着走的，也是个霸道的主，还从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过话。
    何况，这学校的大股东是她亲舅舅，这人凭什么这么拽？
    “你——”顾惜指着他想说话，又怕裙子再飞起来，赶紧按住。
    因着这动作，再开口时就显得没什么气势了，“你以为你谁啊？在这所学校，惜姐说了算！”
    “惜姐？”尹黎昕觉得她反应有趣，接话道，“原来是同道中人，那还挺有缘分。”
    他摸出烟盒递过去，勾唇，“来一根？”
    顾惜：“……”
    “不会？”尹黎昕笑意更浓，“那以后这学校，换黎哥我说了算。”
    “……谁说我不会？”顾惜上前，接过他递过来的烟叼在嘴里，弯腰示意他点火，杏目圆瞪，挑衅地看他。
    因着她倾身靠近，俩人距离拉短不少。
    她唇瓣颜色红润，整齐皓白的牙齿叼着那根香烟，舌尖不自觉顶了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含糊不清地开口：“点火。”
    尹黎昕依然坐在草地上，下巴微抬，桃花眼的眼尾轻轻挑了下。
    他把玩着打火机，却没帮她点烟，只是盯着那簇火苗，散漫问她：“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顾惜直起身来，把烟扔给他：“我为什么告诉你？”
    “你告诉我，以后黎哥护着你。”
    顾惜顿时觉得好笑。
    这可是嘉兴中学，谁敢惹她？
    尹黎昕掐灭烟头，从地上站起。
    顾惜没想到他个子挺高，站直之后，她得仰着脖子才能与他对视，有点吃力。
    他上前两步，巨大的暗影将她笼罩。
    因为他长相有点凶，再加上身高的压迫，顾惜情不自禁向后退。
    身后是花坛的护栏，她顺势被绊了一下，身子趔趄着往后倒。
    尹黎昕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腕子细的惊人，肌肤的触感却细腻。
    迟疑几秒，他才将人放开。
    顾惜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恰好这会儿没风，她招呼也没打，转身跑了。
    尹黎昕站在原地，手上还残留些许温度。
    他勾唇，笑了下。
    沈周拿着买来的创可贴回来时，瞧见尹黎昕脸上的笑。
    他抬头看一眼头顶的太阳，总觉得不大真实：“黎哥，你笑什么？”
    怪瘆人的。
    尹黎昕睇他一眼，唇角已经扯平，声音淡淡的：“没什么。”
    又想到那女孩在他跟前自称xi姐，也不知道是哪个字，随口道，“碰到一头奶凶的小犀牛。”
    沈周：“？”
    尹黎昕扫过沈周手里提着的药袋，撕开创可贴粘在眼角的位置，抬步就走。
    沈周跟上去：“黎哥你还没擦药呢。”
    “擦个屁！”
    “……”
    两人去食堂，几个兄弟已经打了饭，招呼尹黎昕和沈周过去。
    位置就在门口，人来人往的。
    刚坐定，尹黎昕看到刚刚见过的女孩，同一个抱着学习资料的女生并排进来。
    离得近，他听到女孩的声音：“这才开学第一天，你又买这么多资料，就不能消停一下？”
    旁边人说了什么他没听到，两个女孩已经去了前面的窗口排队。
    沈周和齐访他们几个讨论。
    齐访：“那俩姐妹花，你们几个不知道吧？嘉兴初中部双校花，如今来了高中部。”
    几个人听着齐访的话，视线移过去。
    两人身高相近，身材也不相上下，只看背影就在人堆里格外扎眼。
    沈周盯着那俩女生，长裙子的腰细，短裙子的腿长。
    随便哪个拎出来，都能迷人眼。
    “我初中跟她们俩一个班。”齐访与有荣焉地给兄弟们介绍，“白色长裙那个叫穆楚，高一（1）班的，今年中考状元。出了名的学霸，我女神，就是性子有点淡，不好撩，没人追得上。”
    他又指着旁边那个：“黑色短裙的叫顾惜，高一（3）班的，腾瑞集团千金，舅舅是学校大股东，性格比穆楚好接触一点，不过同样不好追。”
    尹黎昕吃饭的动作顿了下，望过去：“叫什么？”
    饭桌上有片刻的安静，大家齐齐看过来。
    齐访：“……啊？”
    他们几个从小一起玩，就没见黎哥打听过哪个女生的事，跟幻听了似的。
    尹黎昕盯着顾惜的背影，长指微屈敲敲桌面，面不改色：“名字，怎么写？”
    齐访沾了点水，也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个，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写出来。
    尹黎昕盯着“顾惜”两个字，抬手擦掉，掌心握了下，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很难追吗？”他声音散漫，目光盯着前面女孩子的背影，意味不明。
    沈周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不大敢信：“黎哥，你看上了？”
    见尹黎昕不说话，像是默认，齐访很狗腿地道：“如果是黎哥你追，那她们俩肯定都是你囊中之物。”
    他托腮望着穆楚和顾惜，“黎哥，你准备先追哪个？或者，两个一起，最后全都拿下！”
    尹黎昕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你有没有品？”
    齐访：“……”
    穆楚和顾惜打完饭寻了位置坐下，恰好被柱子遮挡。
    尹黎昕望过去，瞧不见人，只依稀看到顾惜的裙摆。
    不知怎么，他又想到方才公告栏后面，他不经意看到的那幕光景。
    本来上学就无事可做，他对着一帮兄弟们夸下海口：“一个月后，黎哥带你们见嫂子。”
    众人：“？？？”
    那时候的尹黎昕怎么也没想到，一时兴起追个人，结果碰上克星了。
    人家不理不睬，他自己越陷越深。
    一个不小心，高中三年全他妈搭进去了！
    难追吗？
    那果然还是，相当难追！
    高中毕业的同学聚会，顾惜接受他那晚，他将人堵在漆黑的楼梯间里，接吻时都还恍惚觉得是在做梦。
    逼仄黑暗的空间里，他堵着她，仿佛怎么都亲不够，就想一直这么下去，按着她亲一辈子。
    空旷的楼梯间，寂静的耳畔有暧昧的交缠声在回荡。
    顾惜逐渐呼吸不畅，红着脸推开他：“你亲很久了……”
    “有吗？”说话间热气洒过来，带着几分低哑，“那怎么觉得还是不够？”
    尹黎昕还想再凑上去，顾惜扭着头躲开，红唇肿的发麻，舌尖也被他牙齿磕碰到，有点疼。
    她小声说：“我要窒息了。”
    “而且，我才刚答应你，还是应该，循序渐进比较好。”
    指腹轻轻帮她擦去唇边的水渍，尹黎昕调整着呼吸，话里带着痞里痞气的散漫：“顾惜，你怎么这么难追？幸好老子没有半途而废，三年来越挫越勇，否则，早他妈就不追了。”
    顾惜有些楞，下意识抬头。
    适应了楼梯间的黑暗，此时望过去，他脸上冷硬锋利的轮廓变得清晰而深刻，性感好看的喉结似乎还在缓慢滑动，有隐约的吞咽声。
    顾惜不觉想起，他追逐着她度过的高中三年。
    高一的尹黎昕相当霸道，大少爷脾气，即便是追她也端着架子，一副你早晚是老子的人的不可一世。
    给她送个礼物，还得摆出一副本少爷施舍给你的傲慢表情，甚至觉得她拒绝他是因为害羞。
    顾惜也不知道，她明明把“不喜欢”“别烦我”这样的字眼写在脑门儿上，他究竟是怎么看出她“害羞”的？
    简直自恋又猖狂！
    其实顾惜也没想到，尹黎昕能真的追她三年。
    原本以为，在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他就应该放弃的。
    那时候，她对他的态度分明那么恶劣，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发泄在他的身上。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应该就此远离她才对……
    顾惜记得，那天谢老爷子大寿，谢伯伯办了场盛大的宴会，谢家上下很是热闹。
    她和几个豪门千金在前院的树荫下面编花环，后来其她人嫌院子里热，都跑进了屋，只剩下穆楚还陪着她。
    两人坐在秋千上，见顾惜心不在焉，穆楚把手上编好的花环戴在她头上：“你发什么愣，期末没考好，哥哥训你了？”
    顾惜摇头：“我都被他训习惯了，他还能影响我心情？”
    “那怎么了？”
    顾惜抿着唇，默了会才说：“我好像一直没看到修霖哥哥，谢爷爷的寿宴，他不回来吗？”
    穆楚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身后传来顾秦的声音：“在这干嘛？”
    二人循声望过去，看到顾秦和几个男人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看样子似乎要去哪。
    他穿着烟灰色衬衣，肩宽腿长，眉目清隽，深邃漆黑的凤目望过来，视线落在穆楚脸上时，眉尾轻轻上挑，嘴角噙了抹笑。
    他上前两步，倾身在她脸上打量着：“你脸上怎么了？”
    “？”穆楚狐疑地看向顾惜。
    顾惜这才瞧见穆楚的脸，方才编花环，她手上浸染了花草的枝叶，许是抬手抹了脸，此刻像只小花猫。
    顾惜头上还顶着穆楚编好的花环，瞧着她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顾秦拿出方巾轻轻帮她擦拭，后面有人调侃：“秦哥若对别的女生，也能像对你两个妹妹这样温柔，就不至于有那么多女孩子黯然神伤，痴心错付了。”
    顾秦眼皮懒懒抬了下，撞上穆楚的视线。
    他淡淡收回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阿衡，他喝醉了，堵上他的嘴。”
    后面一阵笑闹声。
    穆楚莫名升起烦躁，后退两步，避开他的触碰：“我自己会擦，不用你管。”
    顾秦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把方巾递过去。
    她看也不看一眼，没有接。
    敌意来的，莫名其妙。
    顾秦静静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我又哪招你了？”
    许是察觉到失态，穆楚回了神，软软开口：“那个擦不干净，我去洗把脸就好了。”
    顾秦收回方巾，也没说什么，看着她们俩：“外面热，去屋里吧。”
    一帮人走后，顾惜看到穆楚眼角泛着红。
    她不免诧异：“你怎么了？”
    穆楚浅笑着，平静回了句：“可能是手上的脏东西进眼睛里了，我去洗把脸。”
    她转身，去了里面。
    顾惜正要跟过去，身后传来别墅大门打开的声音，随后有辆车驶进来。
    停下后，一个身姿高大的男人走下来，摘了墨镜，细碎短发贴在额前，桃花眼里漾着浅笑。
    四目相对时，顾惜脚底仿佛被什么给吸住了。
    她愣愣站在原地，把穆楚的不对劲抛在脑后。